一瓶甘油๑

你好,我叫殷遇,遇人不淑的遇。

[法罗朱/帕班帕无差]Bad Apple & Rotten Peach

离婚带娃梗

小孩名字Percival & Begonia


——


“秋海棠的花语,是断肠的苦恋。”

 

 

晴朗的日子,班伏里奥带帕西瓦尔出门买衣服,小男孩期末考考了第一名,班伏里奥额外奖励他吃一个冰激凌。

就在去买冰激凌的路上,帕西瓦尔扯了扯班伏里奥的衣角,指了指不远处的路口。

班伏里奥看到了站在路口的小女孩,她似乎是跟丢了父母,焦急地四处张望着。

班伏里奥拉着帕西瓦尔快步走过去,询问那个小女孩她是不是和家长走失了。小女孩抬起头的同时,澄澈的棕色眼睛泛起一种名为“惊讶”的情感。

“我见过您,先生,”她说,“在我父亲的书桌上。”

 

“贝格妮亚!”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班伏里奥愣了愣,抬头,再熟悉不过的人。

帕里斯正穿过马路向他赶来——确切地说,是向他手里牵着的小女孩赶来。

来人也明显怔住,脚步停在马路当中,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他当然也看到了班伏里奥另一手牵着的、比女孩子高小半个头的男孩。

帕西瓦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收下巧克力,点点头礼貌地对他说“谢谢哥哥”。

“你说她叫……贝格妮亚?”班伏里奥开口,声音是自己也想象不到的颤抖。

 

 

“我们以后一起去领养孩子怎么样?”班伏里奥坐在沙发上挑着帕里斯新拍的照片,他拿起一张朝厨房里的男人晃了晃,“这张不错,我拿走了?”

站在料理台后的帕里斯放下咖啡杯,朝他的男友走过来。“我拍的照片可是很贵的,你打算怎么付钱?”

班伏里奥站起来,笑意盈盈地把帕里斯按在沙发上。“肉偿,你觉得怎么样?”他坐上帕里斯的大腿,拿着照片的手环上他的脖子。

他低头亲了亲帕里斯的嘴角,却就着这个鼻尖抵着鼻尖的姿势迟迟没有进一步动作。

帕里斯的眼睛深邃又深情,而且他的眼神里只有自己,让班伏里奥忍不住沉溺在其中。

“说真的,你考虑了我刚刚那个提议没有?”

帕里斯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在他耳边留下一吻,一手从他的衬衫下摆里伸进去。“领养孩子?我以为你要给我生一个。”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只手正在班伏里奥的小腹上打着转儿,班伏里奥拍开他的手,笑着骂他不正经。

 

这是他记忆里他们头一次提起孩子的事,那时候谁都没有想过他们彼此会分开。

 

 

“……是。”过了许久帕里斯才用一个短促的音节回答了他的问题,他撇过了头去,不敢直视班伏里奥的眼睛。

曾经他深邃的眼睛里只有自己,可现在却连看都不敢多看自己一眼。

贝格妮亚在看到帕里斯的那一刻就跑过去紧紧地抓住了她父亲垂在身侧的手。“父亲。”她小心翼翼地叫着身边高大的男人,“这个叔叔是……”

“贝格妮亚,别说话。”帕里斯抚了抚她的头顶,女孩子乖巧地点点头,班伏里奥的眼神和她碰上,又迅速地逃离开。

“为什么?”班伏里奥开口,语气已经恢复平静。帕西瓦尔挣了挣班伏里奥牵着他的手,他抓得太紧了,抓得他的手有些疼。

乌云从远处飘来,将大街上的所有建筑物都笼罩在低沉的阴影之下,有隐隐约约的雷声传来。几只黑色的鸟儿从低空掠过,行人脚步匆匆,忙着离开这片即将就要落下暴雨来的区域,没有人理睬站在路口的四个人。

“那你呢?”帕里斯依旧没有正对班伏里奥。他们两个都拒绝回答对方的问题。

一滴,两滴,雨水落在地上,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帕里斯唰地一声按开另一只手的自动伞,把他和贝格妮亚拢进伞下。

暴雨如瀑而至,雨帘将伞内和伞外隔开成两个世界,谁也看不清另一个世界里的人的脸。

八月的雨急躁又狂乱,洗刷着暴露在雨里的一切。

班伏里奥和帕西瓦尔没有带伞,帕西瓦尔举起新买的衣服袋子挡雨,班伏里奥就这么堪堪地站在雨里。

“……雨太大了,我送你们回家。”帕里斯斜了斜伞似乎想要给谁也多一份遮挡,但终究没有把伞伸出去。

“不用了。”班伏里奥拉起帕西瓦尔,转身走进雨幕里。

 

班伏里奥和帕西瓦尔狼狈地回到家里,浑身上下湿个透彻,连鞋里也盛满了水。

他先给帕西瓦尔冲了个热水澡,然后用大毛巾给他擦干。

“爸爸。”帕西瓦尔在他给他擦头发的时候开口,班伏里奥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事。”

“那个叔叔是……”

“……不要问。”班伏里奥继续给他擦头发,他用毛巾盖住帕西瓦尔的眼睛,好让他不看到自己此时此刻泫然欲泣的表情。

 

后来班伏里奥把自己在浴缸里泡了很久,久到帕西瓦尔都来敲浴室的门,问他“爸爸你在里面有没有事”。

“我没事。”班伏里奥长吸一口气,把自己整个人都浸在已经变冷的水里。怎么可能没有事。

他想过一万种和帕里斯重逢的场景,却偏偏没想过这一种。他牵着名叫贝格妮亚的女孩子,而自己领着名为帕西瓦尔的男孩子。

他以为傻傻不肯放手的人只有他一个,殊不知那个人也跟他一样傻。

他甚至在浴室里还能听到外面的雨狂乱地冲刷着这座城市,也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冲刷着他的记忆。

 

 

“我们要养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子年纪大一点,好保护妹妹。”班伏里奥窝在帕里斯的怀里,翻看着新编成的植物手册,“帮我把台灯开亮点。”他轻轻捅了帕里斯一肘子。

“好,好,遵命。”帕里斯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摁亮,“那你要给他们起什么名字?”

“女孩嘛……”班伏里奥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册子,正翻到秋海棠那一页,图册里的红花开得娇美可人,“那就叫贝格妮亚吧。”

“嗯?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帕里斯好奇地问,也凑过来看他手里的图册。班伏里奥指给他看秋海棠的学名,帕里斯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起名真有你的风格,看到什么就起什么。”帕里斯把他手里的书抢过来合上,“那男孩子你打算起什么名?要P打头的,不许看这个。”

“你还非要凑个对是不是?”班伏里奥又用手肘捅他,语气里的笑意确是掩也掩不住,“让我想想……”

帕里斯把书放下,双手都圈住班伏里奥,在他脸颊上留下一吻,班伏里奥推推他:“在想名字呢,别闹。”

“唔……叫佩尔西卡怎么样?”班伏里奥支着脑袋想了半天,又冒出来一个名字。

“佩尔西卡?这又是个什么名字?”

“桃花,爱情的俘虏。”班伏里奥戳了戳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的帕里斯的脸,“就像你和我。”

“怎么又是植物啊。”帕里斯不满地抱怨,张口咬住了班伏里奥的食指,手上肆意妄为,直戳班伏里奥腰上的痒痒肉。

“不要你起名了,搞得我们家像个植物园一样。”

“那请我们伟大的自由摄影师来起一个?”

帕里斯一连串说了好几个名字,都被班伏里奥一一否决,菲利普太普通,彼得太烂大街,说出普林斯的时候班伏里奥转过头来赏了他一个白眼,波特的尾音还没落下时,班伏里奥就扬手威胁他:“要不要我给你的额头上也留下一道闪电形标记?”

“起名字真难。”帕里斯悻悻然。

“那是你起名水平不够。”班伏里奥得意洋洋地扫了他一眼,“要不要还是采用我的方案?”

“不!”帕里斯要拼死保护自己给儿子起名的权利。

班伏里奥给了他一个“你继续”的眼神,帕里斯果然低头再次陷入冥思苦想。

 

“……帕特里克?”过了好一会儿,帕里斯才又冒出来一个名字。

“天呐,之前住我们家隔壁的那个小子?”班伏里奥忍不住扶额,他还记得那个比他小了不少的青年红着脸在他家门口跟他告白的场景,当然后一秒这个可怜的小子就被从屋里开门的帕里斯威胁了一通之后落荒而逃。

第二天这个小年轻就搬家走了,班伏里奥都没去在意他搬去了哪里,更没去关心这个小追求者的其他情况,也就帕里斯还记得他。

“你看你还记得他!”圈着他的人发出了不满的声音,箍着他腰的手臂又故意紧了紧。

“天啊,帕里斯,你几岁了,拿情敌的名字给自己儿子起名,你到底三十还是十三?”班伏里奥捏着帕里斯的脸把他从自己耳朵边揪开,天知道他怎么会喜欢这个比他还大了三岁的幼稚鬼!

“不行,这样你岂不是要天天喊他的名字,不行。”帕里斯嘟嘟囔囔,自己否决了自己刚起的名字。

班伏里奥长叹一口气,扳过帕里斯的脸给了他一个甜蜜的亲吻。“我当然天天只喊你的名字。”他在两人短暂地分开的时候说,然后又把手指插进帕里斯的黑发,把他没说出口的抱怨又推回他自己的喉咙里。

 

“叫帕西瓦尔怎么样!”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的时候,帕里斯一睁眼就从床上坐起来兴奋地说。

“你爱叫什么叫什么。”班伏里奥被折腾到后半夜,眼睛都睁不开,别说思考儿子的名字了,他只感到严重的睡眠不足,拿起帕里斯的枕头就又把他砸回了床铺上。

 

 

他之后也没有去细问帕里斯这个名字到底有什么含义,只不过在他走进孤儿院的时候,帕西瓦尔这个名字就自动自发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问那里的院长有没有可以领养的小男孩的时候,被院长牵出来的小男孩怯生生的说自己名叫帕西瓦尔。

小男孩黑发黑眼,只教他想起那个与他相恋四年的高瘦身影。

他办好了各种手续,把小男孩接出孤儿院,带他去街上买了新衣服、新鞋子、新书包,在回到家中之后,按着他的肩膀告诉他,“以后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小男孩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但只有班伏里奥自己才知道他这话是在对着自己说。

 

 

班伏里奥在自己感到窒息之前才从浴缸里爬出来,他把已经彻底冷透的水放掉,又给自己冲了一把热水澡。

他站在冒着白色雾气的莲蓬头下,热水冲刷着他,他想要把那股侵入四肢百骸的寒气赶走,最后却只能迎着把他浇得发红的热水兀自地发着抖。

 

“帕西瓦尔。”吃过晚饭,班伏里奥叫住要回房间写作业的儿子,“爸爸因为工作要出去一两个礼拜,你想去罗密欧叔叔家住,还是去茂丘西奥叔叔家住?”班伏里奥面不改色地说着谎,为了陪孩子,他早就辞了研究所动不动上山下海的工作了,现在他一个大学生物系教授,哪有什么突然外出工作的机会。

他只不过是想做一个逃兵,想暂时地让自己逃开这个能让他不由自主回忆起一切的城市,逃开身边这个有着他起的名字的男孩,逃开他试着放下了两年却也没能放下的爱罢了。

“那我要去茂丘西奥叔叔家。”小男孩安静乖巧地回答。

“好。”班伏里奥点点头,“去写作业吧。”

 

晚些时候他打电话给茂丘西奥,茂丘西奥倒也不问他为什么要突然远游,只满口答应说他后天早上亲自开车过来接孩子。

“你不用开车来,我把他送过来就行。”

“你还跟我客气?你又不开车,挤公交麻烦死了。”茂丘西奥在电话里斩钉截铁地说,“说好了啊,我过来接他。你呢,你就度你的假去,我包你家小孩暑假过完就改姓艾斯卡勒斯。”

“你敢。”

“我当然敢啦嘻嘻嘻,不信你问问你家小孩喜不喜欢茂丘西奥叔叔?”茂丘西奥一如既往地欠扁,让班伏里奥觉得把帕西瓦尔送到他家可能会是个错误,他可不想看他儿子被茂丘西奥教成一个小疯子。

“我就该把他送到罗密欧家去。”

“得了吧,罗密欧和朱丽叶忙着给他们家再添个小公主呢,谁有空理你。”

“说好了啊,后天早上我就来接小帕西,你可千万别明天晚上就把他送到我家来,明天晚上我有事。”

“你还能有什么事,赶着和提伯尔特享受最后的二人世界啊?”

“你说是就是咯。”茂丘西奥尖笑着挂掉了电话,班伏里奥只感到没由来的头痛,他可以依赖的朋友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不靠谱。

 

班伏里奥给自己订了后天下午的机票,他要去地球另一边的海岛,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度假小镇逃开这个让他痛苦的现实。

 

这天茂丘西奥干脆把班伏里奥的行李也塞进车里,本着送佛送到西的说法干脆地把他也直接载去了机场。

“Buon viaggio!小帕西,快跟你爸爸说拜拜。”茂丘西奥把班伏里奥和他的行李丢在机场,帕西瓦尔从车窗里伸出手来向班伏里奥挥挥手,茂丘西奥才又钻进车里,驾驶紫色跑车扬长而去。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航班,到达当地酒店的时候正是吃早饭的时间,班伏里奥没有吃早饭的欲望,只打算拖着箱子先去房间里补个觉。

“班伏里奥?”他在等电梯的空档被人叫住,一回头发现罗萨琳正在另一部电梯前冲他招手。

“罗萨琳?你怎么在这里?”班伏里奥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还能遇到自己熟悉的人。

“度蜜月啊。我明明给你发了邀请了,你居然不来我的婚礼!”罗萨琳佯装要打他的样子,班伏里奥也作出挨打的姿态,连连求饶。

“大美女,你结婚那天我要监考啊,三场呢,这我哪里请得出假来。”

罗萨琳的小皮包不轻不重地打到他身上,班伏里奥倒也没觉得疼。

“我真想不明白,你怎么就辞掉了研究所的工作跑去当什么大学教授?大学毕业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研究一辈子花花草草。”罗萨琳厉他一眼,又低头瞥见了班伏里奥还一直戴在手上的戒指,“我也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和他分手,明明那会儿连上山下海挖野花看野草的时候你都要想着他。”

“我也想不明白,居然有人愿意娶你这个在家养蝎子和蜘蛛的节肢狂魔。”班伏里奥刻意规避她的问题,惹得罗萨琳又举起包包打了他一下。

“人都是会变的。罗萨琳,你才刚结婚,我跟你说这些不合适。”班伏里奥摇着头苦笑,电梯门恰到好处地打来,他想拖着行李箱溜进去,他不想因为自己败坏了好友蜜月的好氛围。

罗萨琳一把抓住班伏里奥的手腕,把他的行李箱从他手里抢过来,立在她的脚边,丝毫没有给他任何逃跑的机会。他们两个就这么站在电梯前,电梯门在其他路人疑惑的目光下缓缓地关上。

“可我觉得你没变。”罗萨琳抬头看他的眼睛,班伏里奥从她琉璃似的浅色眼睛里看到他自己,迷茫又无措的自己。

“不然你为什么还戴着戒指?不要说是为了挡开烂桃花,我认识你比他认识你还要久,我比他清楚你,你就是没有放下他。”罗萨琳的语气咄咄逼人,问得班伏里奥节节败退,只敢撇开头去回避她的眼神。

“没有放下又为什么要和他分开?”

 

“罗萨琳!”班伏里奥和罗萨琳短暂的相对无言,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的介入打破了这场沉默。

“怎么了?你站在电梯门口干什么?发生了什么吗?”罗萨琳闻声,松开了抓着班伏里奥手腕的手,转身踏着小高跟噔噔噔地去迎接来人。班伏里奥仍盯着自己手上的纯银戒指发着呆。

是啊,要是早就放下了的话,那为什么再次看见他的时候,心还会痛呢?

“……老同学兼老同事,班伏里奥。没想到在这里碰到,正好叙叙旧。”罗萨琳的声音再次传来,她扯扯正在发呆的人的衣袖,“班伏里奥?班伏里奥!”

“啊?”班伏里奥愣愣地抬头,却又对上一张他认识的面孔。

“我在跟你介绍我的新婚丈夫!你有没有在听啊?”

眼见班伏里奥又一次发了愣,罗萨琳叹了一口气,又重新介绍了一遍:“帕特里克,我的丈夫。你们应该还没见过吧?”

何止是见过……班伏里奥觉得这事态有些狗血,他的前追求者娶了他大学时期和平分手后成了好朋友的前女友,这个世界比他想的还要疯狂百倍。

“啊……是你……”那个小年轻人在听到班伏里奥的名字之后也才把注意力从他的妻子身上移开,在视线落到班伏里奥身上的同时他发出惊呼。

“咦?你们认识?”罗萨琳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好奇地打量着她的老朋友和新婚丈夫。

“邻居,之前是邻居。”班伏里奥先开口打破尴尬,不过他能确信帕特里克没告诉罗萨琳他之前追求过他的事,不然他班伏里奥可能早就被罗萨琳扛着一大箱蛇虫鼠蚁过来抄家咬死了。

世界怎么这么小,老让他碰上不想碰见的人。

“对,之前是邻居。”帕特里克抓抓头发,友好地伸出右手,与班伏里奥握了握手。“真巧。”松手的时候他说。

“这样……那是真的挺巧的。”罗萨琳点点头,转过去拍了一下帕特里克,“你怎么早没跟我说呀?”

“那都是认识你之前的事了……而且你也没跟我提起过他呀,我哪知道你们是好朋友……”小丈夫委委屈屈地低头,讨好似的拉起罗萨琳的手亲了一下。

班伏里奥看着眼前恩爱的新婚小夫妻,心里没由来地感到烦躁。与他相关的人都沐浴在爱河中,只有他一个人独自承受着寂寞的狂岚。

他与他们分别打了招呼,拖着行李箱转身踏进了电梯。

 

酒店房间里独处的空间让他感觉从重压下得到了一丝解放。他把行李和手机都丢到一边不去管他们,他拉上厚重的窗帘,把海岛大好的阳光挡在窗外。他又放了满满一浴缸的水,让自己沉浸其中。他把空调开得很低,却在离开浴室之后就立马把自己裹进层层棉被。

 

 

班伏里奥把自己裹在酒店的棉被里做了一个梦。

 

帕里斯把他喊醒,提醒他今天是他们的小女儿第一天上小学的日子。

“快起来。”帕里斯已经穿得整整齐齐,他弯下腰来亲了亲他的合法丈夫,取走床头柜上两枚对戒中的一枚戴回手上,“贝格妮亚已经早早地等在餐桌旁了,帕西瓦尔也起床了,等着我们一起送他们上学呢。”

意识早就在听到曾经枕边人的声音时就清明起来,班伏里奥在睁眼之前就放弃了辨别虚幻与现实。他伸手把正要转身的帕里斯扯回来,按着他的后脑勺又要了一个亲吻。他不敢睁眼看对方的脸,只敢从对方的唇齿间追寻曾经熟悉的感觉。

他在感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要从眼角滚落之前松开了手,对方还在因为他的异常主动而流连不去。“你去准备早饭吧,贝格妮亚和帕西瓦尔还在等。”他推开帕里斯,迅速地抬手假装困倦地揉揉眼睛,太烫了,他将泪水拢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下。

“好。”对方语意带笑,再一次凑过来亲吻了他的嘴角。

 

早饭过后,帕里斯把班伏里奥又扯回房间里,埋头在衣柜里挑挑拣拣,最后他扯出来几条领带。“你说我系哪条?”他举着领带面对班伏里奥,一脸的难以抉择。

“今天只是送她上学而已吧,又不是第一次去开家长会。”

“那也是很重要的场合了。”他把领带放到床上,把班伏里奥拉到全身镜前,扯了一条绀色底银蓝剑纹的领带,双手绕过他的肩膀在他领口比划,“我觉得你穿这个好看。”

气息落在班伏里奥耳边,他偏偏头不着痕迹地躲过,不合时宜发起烫的耳朵尖却带起了胸腔中鼓动的酸涩。

这只是个梦,是梦就会醒。他骗自己。

他像一个扯线木偶一般任由帕里斯把自己转向他,好给他打领带。他微微仰起头,鼻尖正碰上低着头的帕里斯的鼻尖,班伏里奥忍不住呼吸一滞,再次吸气吐气的时候他意识到他们连呼吸都融化在了一起。

帕里斯的眼神现在正专注于他指尖那条细细的领带,手指在班伏里奥的领口留下灼人的温度。他低垂的眼睫就像曾经令班伏里奥心动过无数次的那样,好看得让班伏里奥感到窒息。他要是现在抬起眼瞧班伏里奥,就可以看见后者眼底里交织的悲与喜,因为班伏里奥此刻的心脏依旧在为帕里斯低垂的眼睫而疯狂地鼓噪着。

他以为他的爱情早已死去,但它现在拼命地从虚幻的灰烬里摇曳出生机。

不,这样的生机是不被需要,也断不该存活下去的。

“该你给我挑一条了?”帕里斯终于打完这个漂亮的温莎结,给班伏里奥抚平衣领。班伏里奥低头看了看他铺在床上的几条领带,随意地指了一条银白相间的宽条纹。

“好品味。”帕里斯说,把领带拿起来递到班伏里奥手里,“打个交叉结怎么样?”

“花里胡哨。”班伏里奥避开他的眼神,还是从他手里接过了银白相间的领带。

手指在领带和带着对方体温的衣领之间穿梭,梦中人的体温也是如此地真实。收紧领带,成结,结上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交叉结的特点,也许就像他们两个,界限分明。这是自己潜意识的选择吗,班伏里奥模模糊糊地想,现在的自己和梦中的帕里斯到底又代表着什么呢。

帕里斯的一吻落在他的嘴唇上之前,贝格妮亚的敲门声恰到好处地响起。

“Daddy,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呀?”小女孩甜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班伏里奥急忙低头躲过帕里斯的吻。

“就来了!你跟帕西瓦尔的书包都理好了吗?”

“理好啦。”贝格妮亚奶声奶气地回答。

帕里斯的吻最后落在班伏里奥的额头上,他没有再躲。

“走吧。”他说,又伸手正了正帕里斯的领带。

“好。”帕里斯笑吟吟地回答,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帕里斯开着车,班伏里奥坐在副驾驶,他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贝格妮亚正在和帕西瓦尔在后座翻花绳。

“哥哥你输了!”帕西瓦尔翻不出新的花样了,贝格妮亚咯咯的笑了起来。

“看样子我们的小贝妮第一天上学一点也不紧张呢。”帕里斯也瞥了一眼后视镜,女孩长而微卷的棕发扎成双马尾,出自班伏里奥的手笔,现在正随着她的笑一抖一抖的。她把红绳收起来,放回书包里,把书包端正地放在腿上。

“哥哥告诉过我了!学校里有很多好玩的,还可以交更多朋友!”班伏里奥从副驾驶座回过头,正对上贝格妮亚澄澈的棕色眼睛。

“那帕西瓦尔在学校里要保护妹妹不被欺负哦。”他又看了看同样端正地坐在妹妹旁边的黑发男孩。

“那当然!”小骑士信誓旦旦地拍着自己的胸脯说。

 

“吱”的一声,汽车因为前面的车子急停而也不得不停下,但他们还是撞上了前面的车尾。

巨大的惯性使得班伏里奥往前冲去,又被安全带及时地扯住。

世界陷入寂静,只有空调吹出的呼呼风声。

 

 

他在一片漆黑之中睁开了眼。

自己躺在酒店的床铺上,没有什么帕里斯,也没有什么幸福快乐的一家四口,梦就这么荒唐地开始,又突兀地结束了。他甚至还能闻到梦里橡胶摩擦柏油路面,散发出来的焦糊味道。

晚上九点。他摁亮手机看了一眼,地球的另一头现在应该正是下午。他看到茂丘西奥和罗密欧各发了消息问他是否平安飞抵目的地,班伏里奥给他们回了消息,又把手机丢回床头柜上。

 

班伏里奥下楼去餐厅吃了点东西,回来就又钻进被子里远离一切,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一夜无梦。

他下楼去酒店的自助餐厅吃早饭,所幸没有碰到罗萨琳和帕特里克。

餐厅的果汁机似乎坏了,班伏里奥一向不喜欢喝白水,那么现在他的选择只有一旁的免费咖啡。

其实他也不是很喜欢喝咖啡,不过帕里斯倒是嗜咖啡如命。

 

“我不能离开你,也不能离开咖啡。”他曾经认认真真地说,“失去任何一个我都会死。”

骗子。班伏里奥想。你明明离开了我。

他终于意识到独处的时间更容易让自己陷入胡思乱想,他想起来站在路口的贝格妮亚,想起来小女孩对他说的话。

“我见过您,先生,”她说,“在我父亲的书桌上。”

言下之意就是那个人也从没放下过他。

班伏里奥不想再喝自己端来的咖啡了,他把玩着自己手上的素银戒指,你不也没资格嘲笑人家不是么。

 

这时有一盘面包和一杯咖啡放在了他的对面,羊角面包,是帕里斯喜欢吃的。他错愕地抬起头,只看到帕特里克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可以坐你对面吗?”

班伏里奥觉得自己刚刚眼里的失望之意一定是过于明显了,但他没有拒绝帕特里克的请求。

“谢谢。”帕特里克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却没有立刻开始吃他的羊角面包,反倒是盯了班伏里奥手上的戒指很久,直到班伏里奥开口问他到底有什么事。

“没有,没有。”帕特里克连忙摇头,解释自己现在心里只有罗萨琳。

“之前不知道你们是一对,当时也很冲动……不过后来搬家也没来得及说声抱歉……看样子你们也结婚了?恭喜你们。”年轻人还是有着年轻人的样子,他捧着咖啡杯,有些拘谨地为自己当年的鲁莽道着歉,又送上已经不再被需要的祝福。

“罗萨琳是一个好姑娘。”班伏里奥只是看着窗外随意地答了一句,年轻人倒是接了他的话茬滔滔不绝地夸起新婚妻子的好来。班伏里奥瞅见他谈起罗萨琳时眼里满满的幸福和爱意,就知道眼前这个曾经红着脸向他告白的小男孩是真的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爱。

“也祝你们新婚快乐。”他最后也向他们送上了自己的祝福,即使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没资格祝福别人的人。

 

这之后班伏里奥选择了自己一个人去这个海边小镇上逛逛。

在街边他被自称是吉普赛人的女孩拉住,热情洋溢的卷发女孩要为他占卜,班伏里奥摆摆手想要走,女孩却拉住他的衣袖连连说自己不是要钱,只是直觉告诉她他需要这个占卜。

班伏里奥拗不过她,女孩用着并不流利的英语向他解释着牌面的寓意,告诉他:“困扰你的人或事,你会在不久后遇到,你应该直面他。”

女孩还从身后那面墙上挂着各种装饰品的藤网上取下来一个系着蓝色塑料绳的玻璃小瓶子,里面装了一把白色的沙子和一小簇红色的干花,班伏里奥只一眼就认出那是一小簇秋海棠。

“这个也给你,先生。”长卷发的女孩把小瓶子塞进他手里,“它带给你好运。”

班伏里奥收下了装着干花的小瓶子,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向吉普赛女孩道了谢。

 

在他还想再逛逛时,晴空万里又一次突然飘来乌云下起了暴雨,班伏里奥只得坐黑车回了酒店,被黑车司机的收费狠狠地摆了一道。

 

这之后的日子他大多一个人在酒店度过,偶尔在确保天气晴好的日子去街上或者更远的地方走走看看,拍几张照片发到社交网络上去。他发了一张情人崖的日出,发了一张海岸线边的灯塔,发了一张夜晚天空的银河,还发了一张碧海与蓝天的延伸交汇,发完就下线,他知道有人看得到这些照片。

他也在海滩边上又碰到过罗萨琳和帕特里克,罗萨琳也知道现在不是和新婚丈夫一起在他面前晃悠的时候,所以他们只是远远地和他打过招呼,就各自玩各自的去了。

 

一周后他坐上回国的飞机,在半夜回到维罗纳的家里。

回到家之后他发现桌上之前买的桃子还没来得及吃就已经开始腐坏,褐色的坏洞里散发出又甜又腻的腐烂味道,他把那几个坏了的桃子都丢进了垃圾桶里。

他把那个装着秋海棠干花的小瓶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了房间的窗台上。

 

第二天下午他起了床就直接去茂丘西奥家里接帕西瓦尔,没有和茂丘西奥说他提前回来了的事。

茂丘西奥没料到班伏里奥的提前回国,把他拦在家门口死活不让他进去。

其实倒也没死活不让他进去,茂丘西奥根本拦不住他。只是一进到客厅里,班伏里奥就立刻明白了茂丘西奥为什么不让他进去。

帕西瓦尔在客厅看电视,这很正常。

但是他旁边坐着贝格妮亚,那个棕发棕眼的小姑娘,帕里斯的孩子,她也在看电视。

帕西瓦尔先听到动静,抬头看到了一脸错愕的班伏里奥,然后他惊喜地问:“爸爸你来接我回家了吗?”

随后他身边的女孩子也从沙发上站起来,颇有礼貌地对他说“叔叔好”。

“我要一个解释。”班伏里奥说。

“你知道的,她也算我侄女,侄女嘛,暑假来玩的。”

“你也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茂丘西奥把孩子们赶去了书房里,他说帕里斯今天会来接贝格妮亚,于是班伏里奥就坐在沙发上,铁了心似的要等他来。

尽管他还没想好面对他要说什么,要摆怎样的表情,要做什么样的动作,但他总要面对的,像那个吉普赛小姑娘对他说的一样,他总要面对的。

 

门铃在过了不知道多久后适时地响起,茂丘西奥去开了门。帕里斯走进来,问贝格妮亚这两天过的怎么样的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班伏里奥。

班伏里奥也正看着他。

帕里斯走了过去,班伏里奥站了起来。

他拥抱他,他没有拒绝。他贪婪地躲在熟悉的港湾里,像小孩子获得了失而复得的旧毛绒玩具。

他低头亲吻他,他也没有拒绝。他沉溺在对方的气息里,像醉酒的人索要更多酒精。

或许双方都是一样的。

舌头像蛇一样滑进他的口腔,同时也有一条蛇在他的体内游走,它游进班伏里奥的胸腔,缠得他心脏发紧,缠得他难以呼吸。

他在被对方拥抱和亲吻里的甜蜜味道冲昏头脑之前及时地推开了他。

“为什么?”这次轮到帕里斯问为什么了,“我们不可以重新开始么?”

班伏里奥转过身去背对他,他摇头,他觉得破碎的镜子不可能再拼合成一面光滑整洁的新镜子,裂纹已经在那里了,裂纹总是会在那里的。

他拿起桌上自己的钥匙包和钱包,走进房间里把帕西瓦尔带出来,他对茂丘西奥说他明天再来拿帕西瓦尔的行李,贝格妮亚站在房间门口小声地说“哥哥再见”。

 

帕里斯一直追他出了楼道,班伏里奥不敢回头看他。

“如果我当初没有吃掉最后一个布丁,你是不是不会离开我?”

班伏里奥停下了脚步,帕里斯这话问得他又想哭又想笑。笑着哭还是哭着笑?他也不知道。

“已经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帕里斯。”他说,“没有最后一个布丁,还会有最后一盒酸奶,最后一支雪糕,最后一个苹果。分歧一直都会出现的。”

 

 

说来也是很可笑的,他们离婚的原因只是帕里斯吃掉了班伏里奥藏在冰箱里的最后一个布丁。

 

班伏里奥那天刚从丹麦开完会飞回来,问帕里斯他冰箱里那个布丁去哪里了,帕里斯在客厅里抱着电脑修他新拍的照片,过了好久才悠悠地回答他一句“吃掉了”。然后班伏里奥开始责怪他怎么不想着给自己留一口,帕里斯强词夺理说自己满世界扛着相机跑多辛苦,吃一口布丁又怎么了。

随后事态演变为争吵,他们互相指责对方太过于沉迷工作以至于一个月都见不上几面,指责对方不再像结婚前那样关心自己,又在自己遭受质问的时候同时用工作忙当作理由搪塞。

班伏里奥甚至想起那时候他们已经整整两周没有在一起吃过一顿早饭,而他第二天早上还要飞去美国,去参加一个植物科普讲座。

于是那天的班伏里奥直接摔门离开了。

但帕里斯没有追上来。

因此班伏里奥再也没有留给他追上来的机会。

 

他们自此再也没有见过面,他在美国多待了两个月,每天用工作麻痹自己,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冷战意图过于明显。

两个人都是那么的生性要强,帕里斯拉不下脸亲自飞到美国找他,班伏里奥也不愿意做那个离开又回去的人。

他在美国拟好了离婚协议书,签上自己的名字后把它寄回了意大利。

回来以后茂丘西奥告诉他帕里斯去了奥地利,班伏里奥只是淡淡的回了一个“哦”字。迟来的心痛感却在那一刻起就久居在他的胸腔,在接下来的两年半里把他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在那样的两年半里意识到了他们的婚姻是多么仓促又鲁莽,像所有急着结婚的小年轻一样,在恋爱过程中没尝到的苦头变成了共同生活中的绊脚石,明明在谈恋爱时就算分处天南海北也毫不在意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因为一个被吃掉的布丁,因为两周没能在一起吃一顿早饭而闹得不可开交?

后来他领养了帕西瓦尔,拼尽一切地对这个小男孩好,他不再因为工作频繁地出差,最后辞掉了研究所薪水丰厚的工作,回到他毕业的大学心甘情愿地当一个小小的生物系教授。他寸步不离地陪在那个有着他起的名字的小孩身边,也不知道是为了补偿过去的没能与谁一起度过的时光。

原来那个人也是真的可以整整两年半都不来找他。

 

现在他对终于追上来的帕里斯说,已经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布丁的事了。

 

 

“对不起。”帕里斯的声音透露着一股虚弱,从不服软的人终于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他们吵架的次数太少,每一次都是班伏里奥的心先软下来,唯一的一次他没有心软,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一句道歉迟来了两年半,班伏里奥有那么一瞬间心又软下来,他想要回头转身飞奔过去抱住帕里斯,抱着他,在他耳边说:“没关系,我们重新来过。”

可是那些个夜晚里折磨着他的孤寂、痛苦、倔强、还有恨意,在那一刻纠结起来,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着他的肢体,让他动弹不得。

两年半。他还记得那个冬夜雪下得很大。他没有带伞,没有带围巾,没有带手套,他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等到头脑和四肢都僵住,等到整颗心都冻住,没有人下楼来把他拢在自己的大衣里,没有人跟他分享自己的围巾,没有人把他冻得通红的手放在嘴边呵气。

所以班伏里奥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他的心尖上的冰又化开,又想要让他回头,可是他已经心灰意冷的大脑不让。

 

“太晚了,帕里斯,太晚了。”他听见帕里斯正驱使着脚步向他靠近,可班伏里奥被自己冻在原地,他不回头也不往前走,只是在原地等着而已。

“我等了你两年半。”话语像冰锥一样戳进八月的烈日晒得发烫的水泥路面上,阳光却晒不化那一阵阵冒出来的寒气,“如果你没有别的事要说,那我就先走了。”

“对不起。”帕里斯的手无力地碰了碰他的肩膀,但又垂了下去,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我只是想……想让自己变得更好……是我辜负了你。”

“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帕里斯的声音衰弱到了极点,他向班伏里奥说出了自己最后的请求。

班伏里奥没有回答他,冻结他四肢的冰终于化开,他拉着帕西瓦尔就要走,帕西瓦尔却拉了拉他的手,要他停下来。

他低头,看见小男孩从兜里掏了一张餐巾纸递给自己,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而喉咙已经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幸那之后帕里斯也没有追上来,但其实那正是班伏里奥心理防线最为脆弱的时候,他明明再稍加努力就可以攻破的。

 

日子仿佛恢复了正轨一般,其实也不过是班伏里奥在家躲了整整一个礼拜,直到帕西瓦尔新学期开学,他不得不送他去学校才久违地出了门。

帕里斯像从前一样,在那一个礼拜里都没有联系他。

不联系也好,让一切都过去吧,一切都该过去了,班伏里奥心想。

他甚至担心自己会在学校门口碰到同样来送贝格妮亚上学的帕里斯,但是他没有遇到。

送完帕西瓦尔他又回到家里,大学的开学还早着,不过回到学校里他也更没可能碰到帕里斯。

下午天空突然阴沉沉的,几只乌鸦停在他家窗户外的空调外机上朝他嘎嘎地怪叫,被他一直放在窗台上的,从吉普赛女孩那里收到的干花瓶子上拴着的蓝色塑料绳也了无生气地耷拉着。

班伏里奥走过去打开窗户赶走他们,飞起来的黑色鸟儿们对着他的手臂又抓又啄。暴雨顷刻间落下,他赶忙收回手,还没空查看手上的红痕,电话铃突兀地响起,伴随着一声炸雷。

惊雷似乎劈坏了电力设施,原本开着灯的屋子在窗外白光一闪后变得和外边一样昏暗,刺耳的电话铃声依旧没有停。

不安从心底里升起,把班伏里奥冻在原地。他突然不敢去接这个电话,他预感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电话还在响着,锲而不舍地,仿佛班伏里奥不去接起电话,它就不会停止一般。

不要再响了。快停下。求你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

雨声,电话铃声,自己的心跳声。

班伏里奥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移动步伐来到座机前面,又是怎样抬手拿起听筒的。

“你终于接电话了,”茂丘西奥的声音,“他出事了。”

刺耳的忙音——

“班尼?喂?班尼你还好吗?”

 

十分钟后衣服和头发都湿了一半的茂丘西奥踹开他家的门,实际上茂丘西奥有他家的备用钥匙,只是他开锁和踹门同时进行,所以像是他直接踹开的一样。

“走,”茂丘西奥抓起坐在地上的班伏里奥的手臂,湿着的手掌在他衣袖上留下冰凉的水渍,“我载你去医院。”

“我不去。”班伏里奥哑着嗓子开口。

“你说什么?”

“我不去。”他又垂着头重复了一遍,动了动手臂,没能甩开茂丘西奥的手。

“好。”他听见茂丘西奥说,“但是我得去,我是他唯一的亲戚。”

他蹲下来扶住班伏里奥的肩膀:“那你就待在家里,等我过来,哪也别去,好吗?我会让提伯尔特去接小帕西放学的。”

班伏里奥点点头,茂丘西奥叹了口气,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又拿起他刚刚放在一边的车钥匙和门钥匙。

“哪也别去,待在家里。”他在关上门之前又回过头来说。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的雨停了没有,直到茂丘西奥的声音再一次从门后响起,班伏里奥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一会你什么都别跟他讲,听到没有。”钥匙插进门锁转动的声音。

“你比较像是会说漏嘴的那个。”茂丘西奥开门进来,提伯尔特跟在他身后,把手里提的纸袋放在客厅餐桌上。

“班尼!”茂丘西奥惊叫一声,赶紧把班伏里奥从地上拉了起来,“你一直坐在这里?!”

他和提伯尔特一起把人从玄关拖到客厅沙发坐好,茂丘西奥指挥提伯尔特去厨房把刚买的热狗和牛奶重新热一热,自己留下来跟班伏里奥说话。

“小帕西我们送到罗密欧家去了,朱丽叶这两天会好好照顾他的。”

“贝格妮亚也是,放学一起接过来送过去了,孩子们都没事。”

“他现在还……”茂丘西奥的话被提伯尔特的咳嗽声打断,他接过提伯尔特手里的油纸包和杯子,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把油纸包递给班伏里奥,“你没吃晚饭,快吃一口。”

见班伏里奥没有反应,茂丘西奥拆了油纸就要直接把热狗往他嘴里塞。班伏里奥终于抬手接下了塞给他的热狗,然后茂丘西奥撇过头去,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我得去洗个澡。”他擦擦鼻涕说,“提伯尔特你跟他聊聊天。”

班伏里奥和提伯尔特本来就没有什么话可以讲,现在更是相对无言。两个人沉默地并排坐在沙发上,班伏里奥吃着茂丘西奥买给他的热狗,在他吃完了之后提伯尔特把放在茶几上的装着热牛奶的杯子递给他。

“……谢谢。”班伏里奥接过牛奶,它还有点烫手,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捂了会儿,还是没法让自己冰凉的身体暖起来。

 

没过多久茂丘西奥穿着班伏里奥衣柜里的衬衫从浴室里出来,擦着头发挤进沉默着的两个人中间。

“你还是不去看他吗?明天和后天你都没有课吧,提伯尔特还要去警局上班,我跟公司请了假,可以和你一起去。”

“小帕西和小贝妮也是要接回来的,朱丽叶已经五个月了,小茱莉亚特明年又要申请幼儿园,罗密欧也忙得焦头烂额。”

“去看看他吧。”茂丘西奥说。

班伏里奥最后点了点头。

 

提伯尔特在那之后回去了自己家,茂丘西奥则说他要留下来陪班伏里奥睡觉。

即使是再好的朋友也很少同床共枕,茂丘西奥钻进班伏里奥的被子,说他想起来他们十八岁一起出去爬山露营的那个夏天。

“悄悄跟你说个秘密,”他说,“那天晚上罗密欧因为我讲的鬼故事睡不着,后半夜是我抱着他睡觉的。”

“来吧,现在让伟大的茂丘西奥哄你睡觉吧。”语毕,茂丘西奥强制地把班伏里奥的脑袋拢到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拍抚着他的背,就像哄一个小孩子入睡一样。

班伏里奥还就真的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茂丘西奥开车载他去了医院,班伏里奥在出门前把窗台上装着干花的小瓶子揣进口袋里。

帕里斯在病床上安静地躺着,一边的仪器上跳动着班伏里奥看不懂的图线。

“可以进去了。”茂丘西奥和医生说完话,走过来拍了拍班伏里奥的肩膀,“医生说身体上已经脱离危险了,只不过醒不醒得过来要看他自己。”

“你不进去吗?”茂丘西奥问他。

班伏里奥攥紧了口袋里的小瓶子,摇了摇头。

 

晚上他在罗密欧家吃了晚饭,要把帕西瓦尔和贝格妮亚从接回自己家。

罗密欧在餐桌上一脸担忧地想问帕里斯的情况,被朱丽叶用眼神制止了。最后他忧心忡忡地说:“早知道当初你说离婚了,就应该再劝劝你们的。”

“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就好。”朱丽叶在送他出门的时候说。班伏里奥对这个温柔善良的女孩道了谢。

懂事听话的贝格妮亚在他家的客房住了下来。

 

第三天他也去看了帕里斯,他还是没有走进病房里。

他还是没有醒。

 

第四天帕里斯被转移到普通病房,插在身上的管子和电线少了很多,只有右手和脑袋上还缠着绷带,手背上还挂着维持营养的点滴。

班伏里奥走进病房去,把装着干花的小瓶子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也放着从帕里斯手指上摘下来的婚戒,班伏里奥把自己的也摘了下来,放在了它的旁边。

 

第五天他回到学校里上课,下班接了帕西瓦尔和贝格妮亚之后依旧去了一趟医院。茂丘西奥很高兴他来了,把他拉进病房之后自己默默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我想我还是爱你的。”他盯着帕里斯禁闭着的双眼说,长而翘的睫毛将那双珠玉宝石一样的眼睛藏在了眼皮底下。

“如果你醒得过来的话,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第六天他依旧要先去学校上课,还没到下班时间就有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打电话让罗密欧去帮他接放学的孩子们回家,自己则直接一出校门就踏上了通往医院的公交车。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又是谁?”班伏里奥刚刚走到病房门前,就听到里面传出帕里斯和茂丘西奥的争执声——帕里斯似乎失去了记忆。

班伏里奥心头一紧,酸涩的情绪一下子将他淹没,就在他好不容易打算放下心中所有的芥蒂试着和他重新开始的时候,他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站在门外抹掉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的泪水,虚掩的门却在此时自己打开了。

班伏里奥还没来得及低头,却只看到帕里斯抬头看见自己,他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班伏里奥!”他准确无误地喊出自己的名字。

“我的爱人。”接下来他这么称呼自己。

“我为什么会在医院里?他是谁?”他指着站在他跟前的茂丘西奥。

“我又是谁?”他指指他自己。

 

出院后的帕里斯顺理成章地住进了班伏里奥的家。

他央求着班伏里奥——他是唯一一个留在他记忆中的人,他央求他带他出去走走,医生也说去一些曾经去过的地方会有助于记忆的恢复,所以班伏里奥花了三个月,带他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角落也曾经在他们的爱情中占有一席之地,现在只是孤零零地留在了班伏里奥的记忆里。

帕里斯确实在一天天地恢复着自己的记忆,不过他始终认为自己和班伏里奥一直在一起,从未分开过。包括帕西瓦尔和贝格妮亚,他坚持认为这两个孩子是他们一起领养的。

他甚至每天死皮赖脸地要求班伏里奥喂饭给他吃,因为他右手还打着石膏。

 

这个冬天的雪第一次飘落的时候,班伏里奥带着帕里斯来到了这座城市的中心广场,这里有一座音乐喷泉,只不过冬天一向结了冰冻着,它只在四年前的某个冬夜被点亮过。

结了冰的喷泉没什么好看的,班伏里奥拉着帕里斯转身要走,帕里斯却拉住他的手停住了脚步。

“茂丘西奥跟我说我们俩离婚了,我一直不信。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松开拉着班伏里奥的那只手,在大衣兜里摸摸找找,用左手费劲地打开掏出来的小盒子,两枚婚戒安静地躺在盒子里。

“你愿意和我再结一次婚吗?”他问他。

身后本该冻着的喷泉突然流淌出水流声和音乐声,班伏里奥回头看到喷泉上一层一层的灯光亮起,他再回过头看到了帕里斯眼底的流光溢彩。

“好。”他听见自己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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